他跪得笔直,从日落跪到月升,从月升跪到日出。
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,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,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天光大亮时,他才踉跄着站起身,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。
回府后,楚昭野大病一场。
高烧三日,昏迷不醒,嘴里反复念着“阿裳”“对不起”。
大夫来了又走,药灌了一碗又一碗,热度才慢慢退去。
病愈那日,楚昭野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人将薛青漪留在府中的所有东西——衣物、首饰、她用过的器物,全部堆在院中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火焰冲天,映红了他的脸。
第二件事,他解散了侯府后院所有侍女,一个不留。
第三件事,从那天起,他每日都会去崔府和靖王府外,各跪一个时辰。
风雨无阻。
起初还有人议论,指指点点,说小侯爷疯了,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
后来,渐渐没人说了。
只是偶尔有孩童经过,会好奇地问:“娘,那个叔叔为什么天天跪在这里?”
妇人连忙拉着孩子走开,低声说:“那是做了错事,在赎罪呢。”
楚昭野听见了,只是垂下眼,继续跪着。
中秋宫宴,宫中灯火通明。
楚昭野坐在席间,目光死死锁在对面。
崔之裳坐在靖王萧玦身侧,一身王妃正装,云鬓高耸,眉眼沉静。
她似乎比从前清瘦了些,但气色很好,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。
萧玦正低声与她说着什么,夹了一筷她爱吃的清蒸鲈鱼,仔细剔了刺,才放入她碗中。
动作自然,亲昵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崔之裳抬眸对他笑了笑,那笑容温柔,带着依赖。
楚昭野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咔嚓——”
白玉酒杯在他掌心碎裂,瓷片扎进皮肉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染红了桌布。
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对面那对璧人。
原来,她对别人,也能露出那样的笑。
原来,没有他,她也能过得很好。
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凌迟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宴至一半,崔之裳起身离席,似乎是去透气。
楚昭野立刻跟了出去。
御花园中,月色如水。
崔之裳站在一株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,侧影清冷。
楚昭野一步步走近,脚步沉重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阿裳。”
崔之裳转身,看见是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归于平静。
“楚小侯爷。”她客气而疏离地颔首。
这声称呼,像一盆冰水,浇得楚昭野浑身发冷。
“你过得好吗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颤抖。
“很好。”崔之裳回答,“王爷待我极好。”
“他对你好……”楚昭野红着眼,一步步逼近,“那我呢?阿裳,我们十七年……就一点都不值得你回头吗?”
崔之裳静静看着他,月光下,她的眸子清澈如水,却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。
“楚昭野,”她轻声说,“我给了你五年时间回头。”
楚昭野呼吸一窒。
“那五年里,只要你在任何一次射箭时射中苹果,只要你在我和薛青漪之间选我一次,只要你信我一次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