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茶几上的协议书放了三天。
那枚一毛钱硬币一直压在上面。
门锁响了。
赵磊拎着几个塑料袋走进来，换了鞋，直接进厨房。
水龙头开了，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跟着传出来。
“你不是喜欢吃番茄炒蛋吗。”
他没回头。
我走到茶几前，把协议书上的硬币拿起来，放回外套口袋。
饭菜端上桌。
他拿过我的碗，盛满饭递过来。
筷子伸过来，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蛋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接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了哥。”
挂了电话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。
我放下筷子，端起碗走向水池。
第二天上午。
我去了老周拿小票的那两家分店。
拿了两瓶矿泉水，去收银台结账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五入的执行率百分之九十二，四舍的执行率百分之十一。
昨晚赵磊做番茄炒蛋之前，我去过的那家店改了。
另外两家根本没动。
下午，老周家。
客厅的圆桌旁多了一个人。
年轻女人单手推着婴儿车，车里的孩子刚睡着。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作业本撕下来的纸，上面用铅笔写的账单。
“这是我平时自己记的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账单最后一行：超市多收17元。
她包侧面的口袋里插着一本初级会计师考试教材，书角已经卷边了。
三个人把小票全摊在桌上。
老周翻开他的蓝皮账本，纸页有些泛黄。
半年逐笔记录，误差不超过两分。
“17元，17个一毛钱。”
老周指着女人的账单，手指移到自己的账本上。
“我这边半年，31个一毛钱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你那14张小票，23个一毛钱。”
笔放下了。
“三个人，71个一毛钱。”
婴儿车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。
年轻女人赶紧用脚推了推车轮，腾出手在联合投诉材料上签名字。
车子一晃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，最后一笔写歪了。
“方德胜三家店，一天几百笔交易。”
老周看着桌上的小票。
“我们三个人，71个一毛钱。”
“全县呢？”
晚上，回到办公室。
我把三个人的数据合并到总表里，翻到老周口述的部分。
四月和五月的数据，跟其他月份不一样。
其他月份精确到分，这两个月只到角。
我拿起手边的红笔，拔下笔帽。
笔尖悬在那一栏数据的上方。
办公室没开暖气，笔杆是凉的。
我把手缩回来。
红笔留在桌上。
那两列数据的误差，我没有标。
直接敲键盘，把数字输进去，填了下一列。
窗外风刮得紧，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。
口袋里的硬币硌着大腿。
周一。
数据发给林建。
林建回了一条消息：“意料之中。栏目已经在排暗访了。”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，手机亮了。
年轻女人发来消息。
“林老师，我老公看了群里的视频，不让我再参与了。对不起。”
紧接着第二条。
“我把我那份小票复印件留在老会计那里了。你要用就用。”
第三条只有两个字。
“加油。”